回忆与思念

Sunday, January 18, 2009

穆青、郭超人、陆拂为:历史的审判

穆青、郭超人、陆拂为:历史的审判

一九八一年一月二十五日北京时间九点十八分,这是一个庄严的时刻。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特别法庭,经过两个多月的审讯以后,对林彪、江青反革命集团案的十名主犯进行了终审判决。

 一伙阴谋颠覆社会主义制度的反革命罪犯,终于受到了社会主义法律的制裁。一伙妄图改变历史进程的野心家,终究未能逃脱历史对他们的审判。

 凡是经历过十年动乱的人们,决不会忘记林彪、“四人帮”一伙在中国大地上逞凶肆虐的那些恶梦般的情景。那真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年代。如同神话中一股从铜瓶里冒出的青烟,很快变成了魔鬼一样,几个长期隐藏在革命队伍内部涂抹着各种油彩的角色,居然在顷刻之间窜上了权力的高峰,变成了一种似乎可以左右一个伟大民族的庞然大物。他们盗用党和国家的庄严讲坛向全国人民发布着各种指令,愚弄数以百万计的红卫兵进行宗教式的朝拜。他们装模作样地摇着“红色宝书”,明目张胆地践踏宪法,甚至把自己的名字塞进了党章。他们满以为可以扭转乾坤,操纵人民的未来。但他们怎么也不会想到,就从他们登上政治舞台的第一天开始,无情的历史已经决定了他们今天命运。一百三十八年以前,马克思在一封书简里就这样写过:“国家是一种极其严肃的东西,要它表演某种滑稽剧是办不到的。一只满载傻瓜的船也许能在风里行驶一段时间,但是它终究要向不可幸免的命运驶去。”看来,马克思笔下的傻瓜正是林彪、“四人帮”一伙的绝妙写照。这些被野心和权欲弄得发狂的傻瓜个,乘船逆流行驶了十年之后,终于被人民的海洋吞没了。一座建立在贪婪、欺诈、阴谋的沙滩上的权力大厦,象海市蜃楼一样消逝了。

 历史经常用许多偶合嘲弄着那些过眼烟云的人物。十四年前,当北京西山正是枫叶如丹的秋天,林彪、“四人帮”一伙开始了他们的冒险生涯,得意洋洋地骑在人民的头上作威作福。十四年后,在北京又一次万山红遍的时刻,这些烜赫一时的显贵们终于把自己的政治日历翻到了最后一页,无可奈何地坐在被告席上听候人民对他们的审讯。作为新华社记者,我们目睹了这场戏剧性的变化。这不能不使我们深信“天网恢恢”这句古代名言中所含有的唯物主义的哲理。

 在特别法庭上受审的这伙无耻的丑角,在中国的政治舞台上,疯狂演出了长达十年的丑剧;现在,终于退场了。尽管在审讯的过程中,江青百般狡辩,猖狂反扑;张春桥拒不开口,负隅顽抗。但是,在判决书列举的一桩桩铁证如山的罪行面前,任何伎俩也无法改变他们必将遗臭万年的结局!

 其实,特别法庭对这伙罪犯进行判决所依据的罪状,仅仅是他们全部犯罪记录中很小的一部分。即使如此,它们也足以使世界上一切有理性的人们为之发指。正如李密在控诉隋阳帝的罪行时所说的:“罄南山之竹书罪未穷,决东海之波流恶难尽。”在十年浩劫的日子里,中国大地上哪一座城镇和村庄曾逃脱过他们魔瓜的践踏?那些被无辜抓进“牛棚”和监狱里已经死去和仍然活着的人们,都是林彪、“四人帮”这伙罪犯无法抵赖的见证……







 当我们坐在特别法庭的记者席上,采写林彪、江青反革命集团受审的报道时,十年动乱中一幅幅惨不忍睹的场景不时从我们眼前闪过,我们耳过又仿佛响起了千百万受难者的悲吟。几百万字的罪证材料,象一部编年史一样,揭开了这一伙阴谋家是怎样窃取党和国家最高权力的黑幕,记录了一个封建法西斯反革命集团是怎样产生和覆灭的过程。

 马克思在论述路易·波拿巴是怎样登上法国政治舞台时指出:人们创造自己的历史并不是随心所欲的。“一切已死的先辈们的传统,象梦魔一样纠缠着活人的头脑”,“他们战战兢兢地请出亡灵来给他们以帮助”,“用这种借来的语言,演出世界历史的新场面”。

 在中国,林彪、“四人帮”正是巧妙地利用封建专制的“亡灵”和现代迷信的“梦魔”,为自己营造了一个借以孳生和繁殖的温床。他们把无产阶级革命的旗帜,变成招引封建专制的经幡;他们把人民群众对领袖人物的感情,变成祭奠现代迷信的贡品。他们把无数先烈用鲜血建树的历史功勋一笔勾销,把亿万人民拥戴的领袖人物神化为“几百年”“几千年才产生一个”的历史主宰。他们把对待领袖个人的态度作为“左”和“右”、“革命”和“反革命”的唯一标准。从这里出发,他们也就为自己夺取党和国家的最高权力铺设了阶梯。现在,当我们重温这段阴差阳错的历史时,我们不得不承认,林彪,“四人帮”在进行许多罪恶活动时都惯于采用极其隐蔽的手段,唯独制造现代迷信倒是相当露骨的。

 一九六七年一月二十三日,林彪在接见军委碰头会扩大会议全体人员时就正式宣称:反对领袖,“就是反对一切”。“什么唯物论,什么辩证法,什么历史唯物论,什么自然科学,不学也行”,唯有学会忠于领袖,才是“超过一切、高于一切”的最大学问。从这以后,神化领袖个人竟成了共产党员党性的最高表现;对领袖个人稍有异议,包括历史上曾经有过的意见分歧,都变成反党反革命的最大犯罪。这样,在现代迷信的狂热中,林、江反革命集团象一条熬过冬眠的大蟒一样,开始在中国的土地上蠕动起来。在那些日子里,林、江一伙编导的“三忠于”、“四无限”的滑稽戏,被强行普及到全国的城镇和农村。农民在锄地以前要面向东方致敬,工人在车床旁要朝着画像行礼。在学校在机关,在医院的病床上,在飞翔几千米高空的民航机里,到处可以看到“早请示、晚汇报”这种无神论者做“弥撒”的奇景。在北京东西长安街和天安门广场,我们就多次目击过,数十万群众为一句“最新指示”的发表,进行通宵达旦的“庆祝”和“欢呼”。

 林彪、“四人帮”一伙利用这种被赋予宗教色彩的现代迷信,在社会生活中制造了一条封建法西斯的政治逻辑,反对领袖个人就是反革命,反对林彪、“四人帮”就是反对领袖本人,因而也是反革命。林彪、江青、张春桥、谢富治等人制订的《公安六条》就明文规定:凡是反对林彪的都以“反革命”论处,凡是反对中央文革的都定为“反动行为”。随着他们反党夺权活动的加剧,这种政治逻辑的推理范围象数学概念上的“无限大”一样,每日每时都在随着不同的政治行情任意膨胀。于是,反对林彪的亲兵家将,反对江青的食客门徒,也都统统属于罪大恶极的“现行反革命”之列。据特别检察厅的调查证实,仅仅由于对林彪、江青一伙有一字一句的不满而被定为“恶毒攻击”加以逮捕、判刑的,全国就有十万多人。在“四人帮”惨淡经营的上海,在“炮打中央文革”等罪名下制造的冤案错案就有二十四万九千多起,受到株连的无辜群众在一百万人以上。

 在那十年浩劫中,林彪、江青一伙掀起的现代造神运动,象一场拔地而起的龙卷风,不知破坏了多少温暖的家庭,不知窒息了多少无辜的生命。我们在全国各地采访中,耳闻目睹的各种无奇不有的冤案何止千万!一个老工人由于打扫领袖塑像上的灰尘,变成了“现行反革命”,被“专政”多年,因为他的手抓过座像的颈部,那姿势有“谋杀之嫌”。一个五岁的孩子在游戏中误把一枚像章挂到了小猫的头上,母亲就不得不抱着孩子一起接受“革命”的批斗。从人口密集的城镇,直到偏僻遥远的山村,印刷工人无意排错了一个铅字,贫农社员不慎喊错了一句口号,机关干部粗心地把印有领袖照片的废报纸丢进了废纸篓……都毫无例外地成了“恶毒攻击”的“阶级敌人”。

 不言而喻,在这种政治条件下,那些敢于向林彪、“四人帮”以及他们制造的现代迷信挑战的人们,便不能不受到“全党共诛之”、“全国共讨之”(林彪的话)以至“千刀割,万刀割”(江青的话)的惩罚。张志新被割断喉管送上型场,已为人所共知。遇罗克的遭遇宛如“一个冬天的童话”,也已家喻户晓。然而,如果翻一翻那地下室里堆积如山的档案,听一听人民群众饱含泪水的诉说,人们还会了解到更多至今仍隐姓埋名的人们可歌可泣的事迹。

 在我们熟悉的朋友中就有这样一位同志。这是一个勇敢纯真的南国女性,名叫林昭。由于她不愿意向风靡一时的现代迷信活动屈服,被关进了上海的监牢。但是,她坚持用记日记、写血书等种种形式,表过自己对真理的坚强信念,心甘情愿地戴着“顽固不化”的枷锁,过早地结束了自己年轻的生命。她就义的详细经过至今无从查考,我们只知道这样一个消息:一九六八年五月一日清晨,几个“有关方面”的代表找到了她年迈的母亲,宣告林昭已于四月二十九日被枪决。由于“反革命分子”耗费了一发子弹,她的家属必须交纳五分钱的子弹费。这真是使人毛骨悚然的天下奇闻!在中世纪被判“火刑”烧死的犯人无须交付柴火费,在现代资产阶级国家用“电椅”处死的犯人也从未交过电费,唯有在林、江的法西斯统治下,人们竟要为自己的死刑付费,这不能不说是又一个“史无前例”的创造发明!

 也许在若干年以后,我们的后代对上述这一切将难以置信,但不幸的是,它确实是发生在我们这一代人生活中的事实。我们每一个活着的人,都曾经为它感到极度的羞耻。请不要轻视这种羞耻吧。正如马克思所指出的:“差耻已经是一种革命”,“羞耻是一种内向的愤怒。如果全民族都有真正感到了羞耻,那它就会象一头准备向前扑去而往后退缩的狮子”。经过了十年羞耻的退缩,我们民族终于象一头雄狮一样,冲出了封建专制和现代迷信的牢笼,勇敢地向林彪、“四人帮”一伙扑去,并把他们捕获到今天的审判台前。







 人们对客观世界的认识总是经历一个由浅入深、由现象到本质的曲折过程。当林彪、“四人帮”这伙风云人物刚刚崛起时,人们还没有充分估计到,他们在耍弄反革命阴谋和权术上竟有着如此巨大的能量。现在,经过十年动乱之后,纵观他们全部犯罪活动的记录,人们不得不承认:他们在攫取个人权力上的贪婪无耻,他们在镇压群众时的狠毒无情,他们见风转舵的诡诈,他们指鹿为马的蛮横,可以说远在历史上某些暴君酷吏和奸党侫臣之上!

中国古代有一个荒淫无道的殷纣王,为了同自己的爱姬打赌,一句话就把正在涉水过河的两人的双脚砍断。这件事在史书上被当作残暴的典型例证,受到人民的千古唾骂。而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女皇”江青也只用了一句话便使成千上万的兄弟姐妹断股折臂,有些甚至丧失生命。一九六七年七月二十二日,江青在召见河南省群众组织的代表时,公然煽动群众“拿起武器”自相残杀。她的话一经传达,郑州等地立即成立了武斗指挥机构,拉起了庞大的武斗队伍,修筑了工事,配置了武器。四天之后,郑州烟厂硝烟弥漫,接着,开封化肥厂的枪声日夜不停。这两场武斗的结果是三十七人当场毙命,二百九十人伤残,三百人当了“俘虏”,其中两名“俘虏”被枪杀和活埋。事后,当人们向江青汇报这两次“战况”时,她竟听得眉开眼笑,连声称赞武斗指挥者的才能,说他是“扬子荣”式的英雄,他的事迹“可以写一本戏”。从这开始,在大江南北,长城内外,一场把千百万人民投入血海的“全面内战”的惨剧拉开了帷幕……

 是的,这是在众所周知的“文化大革命”的背景下进行的。在这期间,我们党确实犯了令人痛心的“左”的严重错误,致使林、江一伙得以利用这种错误来进行自己的反革命勾当。但是,正如不能将医生的医疗事故造成的伤亡与强盗打家劫舍进行的凶杀相提并论一样,我们决不允许林、江反革命集团把自己货真价实的刑事犯罪诡辩成什么“路线错误”。特别法庭展示的大批罪证材料说明,对这伙破门而出的窃国大盗来说,实现“改朝换代”是他们的共同目的,施展阴谋诡计是他们的共同手段。受审的十名主犯每人都有一套残害忠良的鬼蜮伎俩,都有一本血迹斑斑的罪帐。他们象《西游记》里一群饱含毒汁的蜘蛛精一样,用颠倒黑白和无中生有的蛛丝,在中国的大地上织成了一幅大诬陷和大谋杀的罗网。从德高望众的开国元勋到辛劳一世的掏粪工人,从南征北战的将帅到入伍不久的新兵,惨死在这幅罗网下的干部和群众何止万千!

千百年来受到人民诅咒的宋代大奸臣秦桧,在陷害抗金名将岳飞时用过一个非常有名的“罪状”叫“莫须有”,意思是“也许有”罪,结果就使一位驰骋中原的民族英雄屈死在风波亭上。如果与林彪、“四人帮”一伙相比,秦桧在诬陷别人时还多少有些遮遮掩掩,而林彪、江青之流却要肆无忌惮得多!且以江青为例,她除了伙同林彪、康生、谢富治等人陷害大批党和国家领导人以外,仅在有关单位保存下来的部分讲话录音中,她直接点名陷害的干部和群众就有一百七十四人,强加的罪名有四五十种之多。什么“叛徒”、“特务”、“汉奸”、“恶霸”、“走资派”、“反革命”、“里通外国”等等,不一而足。一九七一年十二月二十九日,江青到北京体育馆观看游泳跳水表演后,在几分钟的“即兴”演说中,就“即兴”地宣布了两个“反革命分子”的罪状。一个是有名有姓的“反革命”,罪状是“这个人很坏、最坏”,另一个“反革命”她连名字还不知道,但已判定了他的罪行。她的原话是这样说的,“还有一个高个子,每次去都看到他好象要打我的样子,眼睛里充满对我们的仇恨,这个人关起来没有?不关起来也要弄下去劳动改造……。”毫无疑问,那个“高个子”很快就遭殃了。

在这次审判中,当特别法庭判定江青等被告应对他们制造的各种荒诞无稽的政治谋杀案承担刑事责任时,他们虽然对大量血淋淋的事实无法抵赖,但却把这一切推诿为“群众运动”的“过火行为”。这更是枉费心机。在整个十年动乱中,鼓吹“群众运动天然合理的”是他们,狂叫“革命的打砸抢好得很”的是他们,煽动群众“不要担心过火待行为”的也是他们。过去,他们把“群众运动”当做自己手中猖狂进攻的矛;今天,他们又把“群众运动”作为保护自己的盾。但这丝毫不能减轻他们各自的罪责,相反使广大群众更加清楚地看透他们“运动群众”的罪恶嘴脸。

但是,这还不是问题的全部。他们在公开利用“群众运动”的同时,还承袭了中外历史上一切反动阶级的共同手法,秘密地网罗死党,组织自己的“第五纵队”。爬上了“副统帅”高位的林彪,建立了特务组织大小“舰队”,密谋发动反革命武装叛乱,钻进了中央政治局的张春桥,还亲自在上海组织代号叫“244”的特务小组,暗中迫害大批干部和群众。试问,在一个社会主义国家,这些身居要职的新贵们还要在国家专政机关之外,建立直属于他们个人的秘密组织,从事“隐蔽的斗争”。这是一种什么性质的行为?写到这里,不能不使我们联想到明朝的东厂和锦衣卫。这些“直接遵旨行事”的钦差,一面大讲“仁爱”的封建礼教,一百大兴冤狱捕杀志士仁人。看来,历史虽然前进了几百年,但在一切与人民为敌的丑类们的身上,仍然免不了要出现政治上的“返祖”现象。在林彪、“四人帮”这伙衣冠楚楚的“左派”们的背后,不正是露出了古往今来各种反动势力所共有的尾巴吗?







林彪、江青一伙一面在“文化大革命”的名义下大肆毁灭中国民族的灿烂文化,一面却居然把这场浩劫称作二十世纪中国的“文艺复兴”(林彪)。但是,这一比喻正如恩格斯嘲讽杜林时说的那样:“把鞋刷子综合在哺乳动物的统一体中,那它决不会因此就长出乳腺来。”

被恩格斯评为“人类从来没有经历过的最伟大的、进步的变革”的文艺复兴,不仅在政治思想领域用“人道”代替“神道”,用“人权”代替“君权”,用思想解放代替宗教桎梏,而且在文学艺术的园地里为人类造就了多少象达·芬奇这样的艺术巨匠,留下了多少如《蒙娜丽莎》这样的艺术珍品!那么,被林、江一伙标榜的中国的这场“文艺复兴”究竟为人类创造了一些什么?又为人类留下了一些什么呢?身历其境的每一个中国人,都可以提出自己的“证词”。一九六六年的秋天,这场浩劫开始不久,我们就在首都目睹了许多触目惊心的景象。在“五四”运动发祥地的北京大学,一批素负盛名的学者、教授和科学家们的脸上涂着黑汁,头上套着纸帽,任人侮弄。在一个文化机关的图书馆门口,一场“破旧”、“焚书”的“盛典”正在进行,两根竹竿挑起一块横幅,上面写着“送瘟神”三个大字。一堆一堆图书被七手八脚投进冲天的烈火里,不管是莎士比亚还托尔斯泰的名著,也不管是司马迁和王实甫的作品,都在滚滚浓烟中化为灰烬……。这种似梦非梦的情景使许多善良的人纳闷,如果“文化大革命”的目的,是要把人类珍贵的文化遗产都帖上封资修的标签奉送给剥削阶级,那么,这场“革命”的结果,又拿什么留给“无产阶级革命派”自己呢?

在林、江革命集团的煽动和指挥下,“焚书”和“坑儒”同时并举。知识分子不仅遭到体罚,还得忍受“触及灵魂”的“辱刑”。如果把他们遭受迫害的经历汇集成书,这部巨著的篇页不知有多么浩繁!在这里,我们谨向读者介绍发生在中国科学院动物研究所的事。

中国昆虫学会理事长刘崇乐在一夜之间变成了“反动学阀”。这位年近七旬的昆虫学家患有严重的糖尿病,全身浮肿、步履蹒跚,但仍被押解去农村参加三秋劳动。连昆虫没有足够的食料都难以生存,而这位病弱的老人却长期食不果腹。有一次,他饥饿难忍,颤颤抖抖地去拣食掉在地上的玉米粒,马上挨了几个耳光,刚进嘴的玉米粒又被迫吐了出来。接着,“勒令”他去走独木桥,他摇摇晃晃,在一阵哈哈的狞笑声中跌落河里。就这样,这位享有盛名的学者,被一种他从未研究过的“毒虫”折磨死了。动物研究所还有一位副所长,在浩劫来临前就离开人世,但仍逃脱不了死后受蹂躏的厄运,他的骨灰盒从八宝山被搬出来“杀鸡儆猴”;当着许多科学家的面给用铁锤砸碎,浇上汽油点火焚烧。

人们知道,中世纪的宗教裁判所迫害科学家,主要因为他们发表了触犯《圣经》、不容于人们愚昧偏见的学说,可是,在“文化革命”下的中国,一些早为人类文明史所证明的常识,也会成为讨伐的对象。张春桥和姚文元在上海办了个《自然辩证法》杂志,搜罗一批“造反派”在自然科学领域里“造反”。这家杂志的一个把关人连数学上“无限大”的符号“∞”都不认识,审稿时质问为什么要把“8”字横写。就是这么一伙人,象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一样,终于发现现代物理学的基础理论“相对论”,就是哲学上的“相对主义”,把爱因斯坦打成“反动学术权威”,他们振振有辞地说,现代生物学的基础理论遗传学是“龙生龙,凤生凤的反动血统论”,把孟德尔划为“剥削阶级的代表”。

 这个反革命集团好比一个石磙子,在中国的科学文化园地上滚过来,滚过去,撞倒树木,摧毁花草;把泥土压硬压实,使任何种子都难以萌芽生长。科研单位被撤销,科研人员下放改造,文艺团体被迫解散,刊物和文化馆站停办,文化古迹受到令人痛心的破坏。司马迁身受腐刑还能公开地著述《史记》,哥白尼虽遭迫害尚可自由地观察星辰。可是,在“会面专政”下的中国广大知识分子,却不得不冒着生命危险进行“地下活动”。他们有的在监狱进行科研,有的在“牛棚”里从事创作,有的在专政队苦练台步……尽管他们进行了艰苦卓绝的奋斗,但仍然无法填补林彪、“四人帮”在光照千古的中国文化史上造成的大段空白。

文艺复兴冲破了中世纪的蒙昧主义,而“四人帮”却把启蒙人民的教育事业当作死敌。无休止的动乱,“停课闹革命”,使我国三亿多青少年丧失了政党受教育的机会。江青一伙还不停地在如同荒原的教育园上斩草除根,宣称学校只需设一个“斗走资派专业”,大反智育。那十年对文化悠久的中国是一次大反动、大倒退。它摧残了我们民族的美德,毒化了良好的社会风尚,破坏了我们党在长期革命斗争中培育起来的高尚的精神文明。那时,无知不为耻,伸手要官是“革命行动”,结帮夺权叫“造么精神”。行凶、抢劫、无赖、欺诈、告密、伪证,象“虎列拉”一样在中国的大地上猖狂蔓延,一批文盲加流氓式的“英雄人物”应运而生。

 每个时代都造就符合社会需要的人。恩格斯赞扬文艺复兴“是一个需要巨人而且产生了巨人——在思维能力、热情和性格方面,在多才多艺的学识渊博方面的巨人的时代”。而人们将如何评价中国的这场“文艺复兴”呢?说它“是一个需要罪犯而且产生了罪犯——在残酷野蛮、愚昧和无知方面,在只有兽性而滑人性方面的罪犯的时代!”这也许是符合事实的确切结论。







在采写这篇报道的过程中,特别法庭提供的大量罪证著料使我们深切地感到,用封建专制来任意践踏社会主义民主,用现代迷信来疯狂破坏社会主义法制,这是林彪、江青一伙最大的罪行,也是我们民族遭受十年磨难的症结。

当世界人民取得反法西斯的伟大胜利以后,民族和民主运动风起云涌。即使在某些资本主义国家,当权者要镇压人民群众或迫害自己的政治对手,也不得不把法律当作自己的遮羞布。然而,在社会主义的中国,林彪、江青反革命集团竟敢随心所欲地囚禁和杀害国家领导干部和人民群众,公然冒天下之大不韪,实行封建法西劳动保护的独载专政。这不能不说是社会发展史上一种极其罕见的反常现象。

在特别法庭的审讯中,反革命主犯法青毫不掩饰地供称,她就是“和尚打伞——无法(发)无天”。另一名主犯陈伯达也供认“文化革命”就象“发疯”一样。借用他们的话来形容那动乱的十年是再也确切不过的了。那的确是这帮反革命分子“无法无天”的“发疯”的时代!

人们永远不会忘记,那些年月里,林、江反革命集团在扼杀社会主义民主和摧残社会主义法制方面,曾经制造了多么荒谬反动的理论,动用了多少残酷野蛮的手段!林彪杀气腾腾地把“无产阶级政权”解释为“镇压之权”,张春桥穷凶地叫嚣要对人民群众实行“全面专政”。他们把主会主义当成自己任意玩耍的摆设,给社会主义法制强加上“阶级调和”的罪名。就这样,中国人民用生命和鲜血换来的第一部社会主义宪法变成了一堆废纸,由一伙反革命野心家、阴谋家把持的“中央文革”变成了社会主义中国的“绝对权威”。只要他们一句话、几个字、画个圈,深受人民拥戴的党和国家领导人就会销声匿迹,少迹多端的政治流氓就会冲天而起。

特别法庭用大量确凿的证据说明,国家主席刘少奇的被迫害致死,就是民主、法制横遭蹂躏的一个典型事例。江青一伙擅自“批准”中南海造反派对国家主席进行“批斗”和“抄家”,张春桥之流公然“指示”北京红卫兵掀起“打倒刘少奇”的运动。特别令人震惊的是,剥夺国家主席的职权,囚禁国家主席的人身,根本无视宪法规定和程序。就凭一批“大字报”,几本假材料,亿万人民选举的国家元首便被“盖棺论定”了。查遍中外历史,难道还能找到比这更加“无法无天”的事例吗?

正是在这种超法律的“镇压之权”的统治下,人民的生命财产不保夕,国家和政党秩序被破坏殆尽,生产长期陷于停顿,经济面临崩溃边缘,广大农兵群众和知识分子饱受倒悬之苦,蓬勃发展的社会主义中国被拉回到了黑暗的深渊……

但是,林、江一伙的倒行逆施,从反面向中国人民揭示了一个真理:丧失了社会主义的民主和法制,就会丧失人民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一切,人民必须用前仆后继的斗争来捍卫自己当家作主的权利。一九七六年春天,中国人民对“四人帮”一伙的仇恨和反抗象火山一样爆发了。如同古代那些身穿白衣白甲的哀兵举起丧旗发难一样,压制对周恩来总理逝世的悼念,激发了一场酝酿蓄积已久的革命风暴。

这场被历史学家称为“四五运动”的高峰出现在首都北京。五十万工人、农民、知识分子和解放军官兵涌进了天安门广场。从这里传向世界的声音有哭泣,有怒吼,有血有泪,但总的基调是要社会主义的民主和法制,是要推翻“四人帮”的法西斯统治!

这是中国人民对“四人帮”举行的一次缺席审判。尽管这伙罪犯当时还大权在握,逍遥法外,但正义的力量已经在政治上宣判了他们的死刑!

现在,这伙反革命罪犯终于被押上了法庭的被告席,亿万人民的心愿实现了。它表明,不管道路多么艰险曲折,人民的意志终将胜利。中国人民总结了自己惨痛的教训,决心铲除产生祸害的根源,同心同德兴建一道不可侵犯的社会主义法制的长城。这是真正保卫人民权利的铜墙铁壁!

今天,特别法庭对林彪、江青反集团案的审判结束了。

从天安门的声讨到正义路的审判,是历史发展的必然。如果说五年前人民的奋起,标志着中国历史上一段暗无天日的旧岁月的即将终结,那么,五年后法庭的判决,则宣告了一个加强社会主义民主和法制新时代的开始。马克思早就作过这相提并论的科学谁:历史总是不断地前进,“把陈旧的生活形式送进坟墓”;人类也总是不断地前进,总是要“愉快地和自己的过去诀别”。特别法庭对林彪、江青反革命集团的庄严宣判,表明中国的历史已把十年动乱中那种无奇不有的“生活”送进了坟墓,表明中国人民已经同自己灾难学生的“过去”诀别!在不可抗拒的历史进程中,中国封建专制制度最后的回光返照消失了。

 当我们离开特别法庭驱车返回时,在雄伟的天安门广场,在庄严的人民英雄纪念碑周围,人们正在凛冽的寒风中等候着特别法庭对罪犯判决的结果。是的重温十年浩劫的历史,不能不又一次勾起人们内心的伤痛。但正如恩格斯所指出的:“没有哪一次巨大的历史灾难不是以历史的进步为补偿的。”次毁灭性的地震之后,清理废墟上的败瓦残砖,是为了重整田园,兴建新的大厦。在一场灾祸酷烈的“政治地震”之后,我们的人民已变得更加清醒和成熟,我伞兵国家重新焕发出了勃勃生机。人们满怀信心地预计,在中国共产党的光辉旗帜下,一座社会主义现代化的宏观大厦必将在新的神州大地上巍然屹立。

多难兴邦,义师必胜。对于久经忧患的民族,对于饱受坎坷的人民,还有什充机关报 荆棘、泥沼、山岗能阻挡他们前进的脚步?一支不忘以往苦难和屈辱的队伍,是任何力量也无法战胜的!

一九八一年一月一日

[文章在 2005-9-9 20:34:08 被ys1937修改过]

林木:靈巌山下林昭魂

林木:靈巌山下林昭魂

1968年,“十年浩劫”期的巔峰年,“清理階級隊伍”席捲神州,血色恐怖籠罩大地。其時我雖曾叩開過地府之門竟被閻王老兒趕了回來,然而和我同時考入北京大學的蘇州同鄉彭令昭即林昭,卻遭摧折魂歸了離恨天,是日4月29。 已經三十多年了,這位烈女子的事蹟和精神尚被有司淡化和忘卻著。林昭的苦難始自右派帽子。1998年北大百年校慶時的校史陳列室內仍隻字未提反右,倘沒掀起過反右運動,林昭怎會被戴帽──監督勞動──坐牢──遭槍決!在百年校慶時出版的編年史式的《北京大學紀事》中,說反右只進行到1958年1月,共抓了699個右派。都過去四十年了還要少報右派人數、壓低右派比例。且不說到該年1月是否已遠越過了700大關, 1月底以後北大可仍毫不停步地在劃著右派,我和周圍一些同學就是在那以後被戴的帽,雖然1958年1月即將被貶的校黨委書記奉命在全校師生大會上代表党承諾過“反右到此結束,今後一個不抓”。長袖善舞的“陽謀”家們一向出爾反爾。他們更不敢提及,那場暴戾的反右,直接和間接殺死了多少北大人。第一個貼出〈胡風絕不是反革命〉大字報的劉奇弟,和林昭同年級的物理系學生,戴帽後在1961年遭吊打凍餓而瘐斃獄中,是較早的遇害者之一吧。林昭他們是當之無愧的北大學子的代表,五四精神的繼承者和發揚者,北大人的驕傲。即使1957年以後,即使在“文革”期間,魑魅魍魎橫行時林昭也沒有不說話。鉗制住知識份子的嘴巴,首先是青年學生的嘴巴,中國就只剩下萬歲聲了。嘴巴堵不住就處以棄市!

在長達八年的牢獄生活中,林昭進行了十分慘烈的抗爭,用她那柔弱之軀猛烈地撞擊著牢籠的黑暗,正義和邪惡間鬥爭的劇烈程度遠非外人所能想像。僅舉一例:林昭曾被二副手銬交叉背銬達半年之久!“從未為我減輕些,譬如暫時除去一副。天哪,天哪,這是真正的地獄,人間何世?”獄警叫囂“我不制服你這黃毛丫頭我們就不相信!”林昭在獄中“備遭摧折,屢被非刑;百般慘毒,瀕絕者數!”但她的鬥志卻更形高昂。除了殘留的林昭日記、信函外,感謝林昭的胞妹彭令范女士、同學張元勳先生,錄下了林昭獄中抗爭的點滴,使世人得窺一斑,或可推知全豹吧。誠如1978年5月4日《人民日報》“特約評論員”撰寫的社論所說:“他們採取了野蠻的蒙昧主義和暴力鎮壓手段來踐踏科學與民主。……他們完全是一群野獸,把封建法西斯制度中的一切最黑暗最野蠻的暴力鎮壓手段,全部拿來對待無產階級和中國人民的精華。”

林昭入獄前的書信和寫作,以及在獄中墨寫和血寫的文字,尤其是用鮮血和髮卡主要書寫在撕開的白被單條上的數十萬字的上書、進言、聲明、論述、詩歌、散文等文稿,包括一百多篇的〈牢獄之花〉、〈提籃橋的黎明〉、〈思想日記〉等等,無不高歌著還我人權、還我自由。林昭以血作墨,手臂上滿布了取血的切口,以記錄下自己的思想、自己的鬥爭,付諸後人,為我民族。她的最後文稿是:〈歷史將宣告我無罪〉。坐穿牢底血寫數十萬抗爭文字,古今中外是否絕無僅有?如果那些文稿還存留於世,相當部分也仍被鎖在了有關部門的鐵櫃之中。據說林昭的專案材料有一房間,其中的四大箱甚至講要絕密封存五十年。現在人們雖只看到些殘缺不全的劫後餘物,那個“大寫的人”也已巍然站立於前。激揚文字搏擊專制,“不自由,毋寧死”的浩然正氣誠力透紙背,高山仰止令人肅然起敬。

反右前林昭就在《光明日報》、《中國青年報》、北大校內刊物等處發表過不少詩作。在獄中她更書寫了很多今體、古體的悲憤詩和明志詩,例如:“啊,大地/祖國的大地,/你的苦難,可有盡期?/在無聲的夜裏,/我聽見你沉重的歎息。/你為什麼這樣衰弱,/為什麼這樣缺乏生機?/為什麼你血淚成河?/為什麼你常遭亂離?/難道說一個真實美好的黎明/竟永遠不能在你上面升起?”對這些問題她回答和感歎道:“狐鼠縱橫山嶽老,脂膏滴瀝稻粱貧。”、“劫裏芳華不成春,秋風秋雨愁煞人!”、“憂樂蒼生夙願真,壯懷激烈照天陳。/吞氈誰復思侯漢,蹈海我終不帝秦。”、“祗應社稷公黎庶,哪許山河私帝王?/汗慚神州赤子血,枉言正道是滄桑!”林昭進一步高義明志“愁不能輟,憤不忍說/節不允改,志不可奪/書憤瀝血,明志絕粒/此身似絮,此心似鐵/自由無價,年命有涯/寧為玉碎,以殉中華”!這些詩句雖不是引自林昭妹妹的文章,但它們是切合林昭的思想軌跡的:“枉言正道是滄桑”、“蹈海我終不帝秦”!自己雖已命如遊絲卻仍心宇浩茫思祖國悲人民,那氣吞山河的愛國主義之激情,那攝魂奪魄的寧為玉碎不作瓦全之誓語,詩中的“帝王”能不害怕?人言燕趙多慷慨之士,弱女子林昭卻以她的吳儂軟語唱出了黃鍾大呂。且聽她另一首用血寫的詩作“將這一滴注入祖國的血液裏,/將這一滴向摯愛的自由獻祭。/揩吧!擦吧!洗吧!/這是血呢!/殉難者的血跡,/誰能抹得去?”以血明志,熱愛祖國,憂懷蒼生,悲憤交加呼天搶地,這境界當已高過關漢卿的“枉作天,難為地”之責問了吧。在萬馬齊喑的可悲時期發出如此鏗鏘之聲的能有幾人,真個是我以我血薦軒轅,為我中華文明!若把林昭比竇娥,義沖雲霄的浩然之氣豈竇娥血濺白綾之冤氣可以比擬。

北大教授錢理群先生(當年和林昭同在中文系新聞專業,但低了二級)在評論他的充滿理想主義的學姊時,稱頌她是受難的殉道的聖女。確是,在林昭的血書中一方面沸騰著青春熱血的激情反抗,同時也沉積了深邃透徹的理性思考。例如,林昭提出自由“是一個完整而不可分割的整體,只要還有人被奴役,生活中就不可能有真實而完整的自由”、“除了被奴役者不得自由,那奴役他人者同樣不得自由”。林昭設問“身受著暴政奴役切膚之痛再也不願意作奴隸了的我們,是不是還要無視如此悲慘的教訓,而把自己鬥爭的目的貶低到只是企望去作另一種形式的奴隸主呢?”、“即使在中國這麼一片深厚的中世紀的遺址之上,政治鬥爭是不是也有可能以較為文明的形式去進行而不必定要訴諸流血呢?”她的回答是“自由的性質決定了它不能夠以暴力去建立,甚至不能以權力去建立”。於是,我們在顧准之外看到了另一位先驅者,戴著右派帽子的顧准比林昭晚6年被迫害致死。先驅者在身受空前的暴力摧殘之時,卻反對以暴易暴。為了全民族能獲得完整的自由,林昭把自己的血獻在了祭壇上,但是她不希望別人再流血。這具有何等崇高的人格力量和偉大的思想價值呵。或者用林昭自己的說法,“這是有一點宗教氣質──懷抱一點基督精神”的,她把自己稱作“奉著十字架作戰的自由戰士”。

我們這個國家昨天今天明天直至長遠,需要壯士烈女,需要刺殺吳王僚的勇士專諸,需要起兵蘇州帶走八千子弟的力拔山兮氣蓋世的項羽,需要擊鼓抗金的梁紅玉,需要抗擊權奸“九千歲”的“五人墓”中的義士,需要奔走呼號反抗清王朝的顧炎武,更需要“大陸青春代自由戰士”(林昭自稱)的林昭。因為“以死抗爭有時反能產生震撼靈魂的效果”(巴金語)。林昭清楚她面對的是殘暴的鎮壓機器,她曾向探監的母親說過“他們是不會放過我的,我一定會死在他們手中!”但她“我就是要去碰,我相信成千上萬個雞蛋去撞擊,這頑石最終會被擊碎的!”是的,頑石是能夠被擊碎的,君不見朱元璋、在蘇州稱王的張士誠、還有李自成、洪秀全,這些成則為王敗則為寇的頑石,不是或子孫或本人就轟然倒塌了麼,因為他們只是“另一種形式的奴隸主”。魯迅先生說“我們從古以來,就有埋頭苦幹的人,有拼命硬幹的人,有為民請命的人,有捨身求法的人,……這就是中國的脊樑。”若儘是膽小謹慎明哲保身苟且偷安的蕓蕓眾生,倘遍佈歌功頌德趨炎附勢寡廉鮮恥吮癰舐痔沐猴而冠的奸佞小人,這個民族早就趴下了。

1957年5月19日,北京大學校園裏出現了全國第一批幫助黨“除三害”的大字報, 其中沈澤宜和張元勳合作的政治詩〈是時候了〉吹響了“五一九運動”的號角。在這之前,林昭是個熱愛共產黨的用功學生。她不像譚天榮、劉奇弟、張元勳那樣尖銳,林昭和我們這些後劃的右派分子都有一個認識過程,這也是個“組織性和良心的矛盾”過程。開始時我們接觸到那些從未聽到過從未看到過的話語,震撼得靈魂出竅,陽光下竟還存在著如許陰影和醜惡,叫人不得不去思考。不過對劉奇弟的揚白幡以招魂等過激形式,當時我實難接受、甚為反感。很快地,周圍一些朝夕相處的同學受到了相當粗暴的很不講理的批鬥,他們被說成了別有用心,這叫我們難以接受,就像林昭所說“我們不是號召黨外的人提意見嗎?人家不提,還要一次一次地動員人家提!人家真提了,怎麼又勃然大怒了呢?”還沒容我等緩過氣來,那些同學就被說成了敵人,敵人可不是鬧著玩的,怎不叫人發急,林昭的日記上出現了“黨啊,你是我們的母親,母親應當最知道孩子們的心情!儘管孩子過於偏激,說錯了話,怎麼能說孩子懷有敵意呢?”我們的日記上記的都是發自內心的肺腑之言,不像《雷鋒日記》那樣是寫給別人看的。即使那些同學說錯了話,年青人犯錯誤上帝也原諒的,為什麼我們偉大的黨對“早上八九點鐘的太陽”如此往死裏整,世界之大就容他們不得?

在我們自己被劃為右派分子之前,我們的主要“問題”是為被劃者爭發言權,不贊成那種蠻橫的、不是以理服人而是以勢壓人的圍攻群鬥。毛主席不是說讓人講話天不會塌下來嗎,不是講毒草只有讓它放出來才能鋤除之以肥田、既教育本人又教育大家嗎,為什麼不讓人家講話?不是講他老人家也有幾個右派朋友嗎,怎麼我們一接觸右派同學就是立場問題?《人民日報》6月10日社論〈工人說話了〉,工人當然可以說話,但我們學生也可以說話呀,而且老實講一般工人說不出那樣的話來,顯由他人捉刀……。這些話很快就沒法公開說了,只能寫在日記上,或私下裏發發牢騷。它們是否被告密,不得而知,反正整個反右運動是黑幕操作。例如,我級一同學“享受”了21年的右派待遇,包括發配工廠監督勞動等。1962年也曾回北大補讀,並提出了復查要求,卻被狠批為企圖“翻案”。1979年北大為她平反時,才察覺是個假右派,檔案裏只說是勸退出黨,並未戴帽,她為自己一生被毀的青春大哭了一場。這位女同學進入21世紀後,仍屢圖輕生。如此草菅人命,嗚呼。

於是,我們就像林昭的要好同學張玲所言“不識水性卻膽敢弄潮,立即陷於沒頂”。此時,林昭給妹妹的信中說:“當我加冕成為‘右派’後,你是無論如何也不能體會我的心情的,我認為我熱愛黨的程度是壓倒一切的,沒有任何事物可以與之相比擬。我不能忍受它對我的誤解,而且誤解得那樣深。維繫我的一切全垮了,比牛虻不信蒙泰里尼還慘……”。我沒有在林昭妹妹的回憶文章中看到過這封信,我相信它是林昭的親筆,即使為他人冒作,那也確切地表述了我當時的心情。我也產生過和林昭相似的自殺之心,是我那不識字的媽媽用她溫暖的雙手拉住了我,使我推遲了十年才付諸行動。戴帽以後,我這個鬚眉濁物甚為慚愧,遠不如林昭那樣義無反顧勇往直前以命相拼了。也許畢竟我原是學生團總支書記,受黨的“教育”多了些?驟然重擊下,茫然失去了自我。鋪天蓋地,泰山壓頂,時時處處人人都在聲討著右派的狼子野心,報紙廣播大字報所有的媒體都在述說著右派得逞將臨亡黨亡國吃二遍苦受二茬罪的可怕局面,我是否在客觀上幫助了社會上的右派?無休無止的檢舉、揭發、批判、鬥爭,還有反省、檢查、交代、認罪,我是否也確實錯了?既然不死,總得給極度躁動的靈魂找個安頓。雖然我覺得即使是同學中的“極右分子”,他們的話也不無道理,我只得用“不瞭解情況”來糊弄自己。至於對我自己,始終覺得自己是共產黨的基本群眾,絕不可能反黨。我怎麼來欺騙自己呢?只得強按下良心的抗爭,用組織性來壓服自己。組織上把我劃為右派,總是有它的道理的。於是我往下掘地三尺往上追溯三代(可憐我只能上挖一代,我早年喪父,父親過世時是個不識字的工人,壓根兒沒見過祖父,升斗小民更不會寫有什麼家史,除了聽說祖父是小學堂打鍾人外不知道其他情況),可是挖來挖去我找不出自己反黨的緣由哪,找不出不符合毛主席教導的行動啊,老天爺你幫我製造製造吧!不說了吧,這是寫紀念林昭的文章。我只是想留給世人以林昭戴帽前後的另一戴帽人的心路歷程,以作參照。長歌當哭,以祭林昭。

林昭是受難的聖女,劉奇弟等人的遭遇也十分慘烈。在遭看押前劉奇弟曾說過“我是遵照著我的良心和情感做事……什何勉強的分析都將是教條和生硬的”。也許是老天爺沒有假劉奇弟以時日,也許是學物理的人稍欠文才,劉奇弟的遺作寥若晨星,叫人如何宣揚他。更主要的是否是,劉奇弟的同學也都是學物理者,也許是不會寫、不敢寫、甚至是不願寫、不肯寫出什麼來。陳平原先生在《老北大的故事》中說過大意如下的話,理、法二院對老北大可能意義更形重大,但是出盡風采的是文學院和文科師生。我無意貶抑林昭的高大形象,不過出於同一緣由進行了殊死鬥爭而走上不歸路的北大右派學子尚有多人,他們同樣值得憑弔。安息吧,我的苦難的右派兄弟姊妹。中國知識份子是否一向命蹇時乖?主體雖是工農,誰來宣傳、鼓動、組織、領導工農?井崗山時期打過“AB團” ,屠殺了大批自己人,像胡耀邦這樣的革命者雖逃過一死,但(他自己說)從一個“小胖子”被整成了“小瘦子”;延安時期更是主要針對青年知識份子發動了“搶救”運動,多達80%的投奔革命者被打成了國民黨特務,韋君宜在她的《思痛錄》中記述說她和她老公楊述差一點兒就送了命。不幸的是,後任中共中央華北局宣傳部長的楊述,反右期曾是北大物理系的工作組組長,楊組長劃定了多少北大右派?他的手上是否沾有劉奇弟的血跡?作為過來人他真的認為我們這些青年學生要反黨?楊述先生自要負責。然而他又能負多大的責任?至少不是始作俑者。他只是那部機器的操作者之一,投人者不往裏投人,自己將被投入。悲哉,中國知識份子。

我總認為,倘若1957年的反右派運動受到了遏制,就不可能肆無忌憚地在1958年推行大煉鋼鐵、大躍進和人民公社化,也不會導致1959年以指定彭德懷、張聞天等黨內功臣為反黨分子起始的反右傾整肅,並加劇了1958年已經開始的饑荒。三年的全國大饑荒,赤地千里,餓殍遍野,據李銳在其《廬山會議實錄》(1995年1月河南人民出版社)第334頁所提供的資料,當可推算出1958年起三年內中國的人口淨減了五千三百萬,即使不考慮那之前的高出生率,全國餓死了多少萬人!饑荒尚未完全結束,1962年“七千人大會”上的勉強檢討話音方落,又提出了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並被反復強調成階級鬥爭要年年講、月月講、天天講。然後是“四清”、清黨內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接著響起了以批“海瑞罷官”為領唱的一片批判聲,已經是山雨欲來風滿樓了,終致暴發了“無髪(法)無天”的十年“大革文化命”。這一切,難道不都是反右派運動的必然延續?在中國這片土地上,就沒有消停過。1957年以前的事情,也許可矯用鞏固新政權之需來解釋,不過思想領域的批判尚只限于高層知識份子,而且沒有忘記第一個五年計劃制訂的經濟建設。1957年,批判的武器終於蛻變為武器的批判,露出了崢嶸。具有諷刺意味的是,彭德懷元帥在1957年是堅決主張反右派的,1958年則由其主持鬥出了以二位國防部副部長為首的“反黨宗派集團”,並迫使劉伯承元帥掛印而去,一年後他自己卻落到了更加悲慘的境地。這也從另一側面證實了林昭的先驗“除了被奴役者不得自由,那奴役他人者同樣不得自由”。

其實在1957年之前,1955年的反胡風集團及其延伸“肅反”運動,已經在全國範圍內對特定人群作了“反右”式演習,斷章取義、指鹿為馬、無中生有、無限上綱等等十八般武藝都搬出來操練了一番,以備二年後使用。我們在北大也經歷了“肅反”,但它沒有傷及北大元氣,畢竟這裏不是“作家協會”,學生們的年齡也夠不上當“胡風分子”。中國知識份子往往以山野之心度廟堂之腹,無能無奈而且輕信。1957年春,我們聽到了2月27日在最高國務會議上的講話傳達,毛澤東提出了“人民內部矛盾”新概念,強調了要堅決貫徹執行“百花齊放,百家爭鳴”(早在1956年4月已提出文藝上要百花齊放,學術上要百家爭鳴)以及(中共和民主黨派要)“長期共存,互相監督”等方針。它也是個助黨整風的動員報告。於是引發了知識份子的“早春天氣”。雖然同在1957年2月已密令各級黨委要密切注意知識份子的動向。4月27日中共中央下發了〈關於整風運動的指示〉。“指示”說,鑒於執政黨內某些人的表現,有必要在全黨進行一次普遍的、深入的整風運動,主題是正確處理人民內部矛盾,方法是和風細雨。於是黨的各級組織和各個部門竭盡全力要人“鳴放”。4月30日到5月中旬,毛澤東還親自多次邀請民主黨派和無黨派人士座談,號召他們對黨和政府的缺點錯誤,大膽提出批評建議,以幫助黨整風。於是我們這些少不更事的北大學子無不歡欣鼓舞,早就模糊了“肅反”情景,躍躍欲試著響應黨的號召。誰知,5月15日, 毛澤東下達了“發給黨內閱讀”的〈事情正在起變化〉,首現了中國式“右派”稱呼,並說“在民主黨派和高等學校中,右派表現得最堅決最猖狂。現在右派的進攻還沒有達到頂點,他們正在興高采烈。我們還要讓他們猖狂一個時期,讓他們走到頂點。他們越猖狂,對於我們越有利。”5月18日周揚就按此文佈置了文藝界的反右。教育界更是在劫難逃,北大則首當其衝。陷阱已經挖好,虛“席”以待,就等著5月19 日北大的傻小子們來跳了。林昭雖沒有立即跳進去,但是陰森的“陽謀”仍在繼續著,她在良心的軀使下終於跳了下去,並且送了命。

“引蛇出洞”後的1957年6月8日,中共中央再發指示〈組織力量反擊右派分子的猖狂進攻〉。同日,《人民日報》刊出毛澤東起草的〈這是為什麼〉,向全國人民發佈了開始進擊右派的號令。至於6月19日公開發表的在最高國務會議上的講話〈關於正確處理人民內部矛盾的問題〉,通篇的主旨已和早先大相徑庭,加進了判別香花毒草的六條標準,出現了引蛇出洞、陽謀等等說法。7月1日《人民日報》刊載了毛澤東撰寫的社論〈文匯報的資產階級方向應當批判〉,公然聲言反右派是搞了“陽謀”,“有人說這是陰謀,我們說,這是陽謀!”這就是“反右”和包括“肅反”在內的1957年以前歷次運動的不同之處,耍了“陽謀”!

據說北大當年有八千人員,不管是抓了699個右派也罷,是抓了1500個右派也好,都已超過了毛澤東原先規定的5%的右派比例。這些右派分子到“與人奮鬥,其樂無窮”的偉大領袖殯天後的1979年都獲得了平反。不是“摘帽”是“平反”,或曰“改正”,也即北大黨組織承認當年搞錯了,全錯了。其實全國又何嘗不是如此。但是死者已不能複生,逝去的青春也不再回來,還有風氣的惡化,誠信的缺失,良心的扭曲,道德的淪喪,人心的崩潰,……,豈一紙改正書能夠挽回。林昭這樣的棟樑之材則被奪去了為國效力的生命。更為莫名的是,一個個右派分子雖說是抓錯了,但是反右派運動仍是正確的!還有比這更荒唐更可怕的說法嗎。可怕之處在於,倘若肉食者們再搞個什麼運動,隔了多少年後繼承人也是給苟活的受害者和冤死者家屬一紙改正書,輕描淡寫豈不又是什麼事也沒有了!八國聯軍、侵華日寇、反右派運動、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是不是傷害北大最烈的四大事件?可憐的北大。隱藏並篡改自己的歷史,更是和最高學府的地位及作用極不相稱,可悲的北大。文天祥稱頌過秉筆直書的“在齊太史簡,在晉董狐筆”,在如今的北大呢?都即將進入21世紀了,用董狐那樣的筆“實錄” 下百年校史,不見得一定會像成百上千年前的封建“史官”般送命吧。至少是不能造假。史實有道是薪火相傳,永不熄滅,林昭不死!

“陽謀”踐踏了中華民族的道德底線,中國歷朝歷代講究“君無戲言”,用國家的名義誘騙人民“引蛇出洞”實聞所未聞。朝野皆知,誠信乃社稷之本,夫子曰“民無信不立”(《論語·顏淵》)。1957年的陰霾飄蕩至今沒有逸散吧,君不見貪官酷吏遍宇內、社會道德大淪喪,馬克思說“統治階級思想是統治思想”,悲夫。民族悲劇一幕幕綿延,總未得清算。巴金預言“凡是忘掉過去的人註定要重蹈覆轍”。陸定一臨終前曾懺悔“我們的宣傳部那許許多多年的工作,還不是整完了一個人再整一個人。”但他沒有講述對任一個人的整人經過或手法。記得1957年春,陸定一曾到北大開學生座談會,號召我等要不怕撤職、不怕開除、不怕離婚、不怕坐牢、不怕殺頭“五不怕”,以幫助黨清除官僚主義、宗派主義、主觀主義 “除三害”(號召我們學生是幫助黨“除三害”,而非“整風”)。後來得知,“五不怕”並非陸定一的創造,他只是鸚鵡學舌進行傳達。作為中共中央宣傳部長的陸定一雖非織網者,也是下網者之一吧。“文革”伊始他自己也被罩進了羅網,身受其害,“十年浩劫”期結束,出來後則垂垂老矣,終於說了些差強人意的話語。

要說,一些右派分子顯然存在著性格上的缺陷,也非人人品德高尚。至於改革開放以來,原先的右派帽兄們更是發生了分化,吃一塹長一智,有的人急於翻身,識時務者飛黃騰達了。例如,有人準備紀念一下反右三十周年,據說參加籌備座談的二位先生予以了報告,導致方勵之(北大物理系畢業生)等三人被再次開除出了共產黨。後來,二位先生大大的升了官。長江截流日,有人在廬山頂上目睹了八輛小車夾一輛中巴載著“國家領導人”進行“視察”,好不威風。另一位則在1989年夏秋之交,第一個以“國家領導人”的身份在全國政壇上譴責了反革命暴亂。

去歲仲秋時節我和老伴再去祭掃了林昭的墓地。墓在蘇州靈巌山南麓安息公墓老區最高層的左端,占地約二平方米。半米多高的墓碑正面刻著“林昭之墓”,背後節錄了林昭遺詩“自由無價/生命有涯/寧為玉碎/以殉中華/林昭 一九六四年二月”。墓左側的翠柏已經成蔭,右側為其父母合葬處,左後緊貼的香樟樹長高到八九米了,四周皆濃綠遮天。墓後漸去漸高的靈巌山坡亦鬱鬱蔥蔥,間或染雜著點點鵝黃嫣紅。如此清靜幽雅之地,林昭在天之靈當會覺得還是故鄉美吧,儂(吳語,即“你”)本潔來還潔去。中國佛教蓮宗(即淨土宗)十三祖印光法師、及其弟子“文革”期護法園寂的靈巌寺方丈妙真法師(1959年林昭曾在靈巌寺養病小住,期間和妙真方丈多有酣暢淋漓之交談)之舍利均安臥於靈巌山間,林昭有高僧同行亦可稍解寂寞吧。荊妻奉上山花一束,心香一炷以祭奠墓中烈女子,余默立碑前對這位我們二家舊居相距不足百米的同鄉兼北大同學能說些什麼呢?于無聲處聽驚雷。斯時,雨絲飄忽,秋風肅殺,勾想起了另一位先烈就義前一刻寫下的詩句“秋風秋雨愁煞人!”秋瑾和林昭,一居西子湖畔一宿靈巌山麓,得天地之靈氣,升人間之正道,為山河壯色,替民族增彩,偉哉女中豪傑,“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

1907年7月15日,33歲的鑒湖女俠被公開殺害於紹興軒亭口。全國大嘩, 各式報刊包括外電,立即加以報導,繼之以評論、唁文、挽聯、通電、抗議、譴責、追究責任,秋瑾的年表、演講、詩文、照片、墨蹟等等也湧現了報端,接著出現了大量歌頌秋瑾的詩歌、小說、戲曲。在強大的輿論壓力下,秋瑾遇難後不足百日,山陰縣令自縊身亡;紹興知府屢圖調官而被各地抵制,只得改名換姓;浙江巡撫不久也抑鬱而死。秋瑾就義後四年清王朝覆滅。林昭被秘密殺害後十三年,媒體才在長篇報導審判“四人幫”時舉例而首次講述了幾句林昭事。當年評說秋瑾“自由為彼而生,彼為自由而死。”六十年後36歲的林昭也“彼為自由而死”了。秋瑾自是我們古老民族的偉大英雄。然而那時,清王朝已搖搖欲墜朝不保夕,國人皆曰可殺宮裏的那個老太婆。林昭進行抗爭時,個人迷信方興未艾,金輪冉冉正在上升,當其時有幾人的認識能有林昭那麼深邃?更可貴的是又有幾人能有那麼堅定的鬥爭勇氣?就這一意義上說,林昭當已超越了秋瑾吧。

掃墓途中遇一幹部一工人,和林昭素昧平生卻也來探謁其墓。聽山間農婦紹介:曉得的,北京的大學生,作孽喏,年紀輕輕標標致致還沒成家呢,冤死的;經常有人來上墳的,上星期還來了一批學生仔。是呵,民心不可欺,真所謂“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

哲人康得講“我不能說違心的話,但我可以不說話。”林昭沒有說違心話也沒有不說話,林昭沒有不說話更沒有說違心話,在那個風雨如晦的年代,這需要何等堅硬的骨頭,何等堅定的信仰。1962年林昭曾保外就醫八個月,在那樣的高壓氣氛下她寫信給陸平(“一二九”運動時的學生領袖,中共地下黨員,1958年春接任北大黨委書記,後兼為校長),林昭仍還在、竟還敢責問校方不是像老校長蔡元培那樣去保釋學生,而是把大批右派學生送去監督勞動;更可貴的是她仍高昂著頭顱,以右派一員的身份堅決否定了反右運動,宣稱“要以最後一息獻給戰鬥”。旋被收監後林昭更形堅定地反對了現代造神運動,總說實話且不改口,堅持真理絕不妥協。木秀于林風必摧之,豈能容爾豈可容爾。林昭遭捕後5年才以“反革命”罪予以判決,是20年徒刑,再3年卻被改判死刑並立即執行,我猜想引用的是“文革”期新鮮出爐的《公安六條》中的“惡毒攻擊”罪吧,從重從快。林昭在獄中被宣判執行時,喉部勒著繩子、嘴裏塞進了錐形橡皮塞子,雙重措施以防她張口進行“反革命宣傳”,監獄當局膽小如鼠呵。沒有開庭審理,槍殺現場除了劊子手外別無他人。家屬事前不知道,後來也沒有看到遺體。林昭遇害後,有關部門卻上門向她母親索要了五分錢子彈費!使林昭媽媽驟聞噩耗肝腸寸斷猝然昏厥。要母親掏錢購買槍殺自己子女的子彈,狠毒如斯,誰言中國人缺乏創造力。1960年林昭被捕後不足一月,其父深感絕望而自盡身亡,在他認為家中最進步最有才華者被毀後“我們家全完了”;1968年林昭遭難後,其母悲情難抑且遭逆子虐待,多時躑躅街頭尋找愛女有如魯迅筆下的祥林嫂,終致栽倒在公交站點搶救無效故去;林昭妹妹後來中年赴美,艱苦奮鬥,現雖生活無虞,但孤身一人每每念及親人故土,未免深陷憂鬱悲切之中。嗚呼,家破人亡。

我想起了另一女子張志新,雖然她和林昭有相同的悲壯終極,然而她的覺悟比林昭遲、遇害比林昭晚、認識比林昭淺、才華比林昭低。張的要害是反對所謂“四人幫”,但她缺乏像林昭那樣透徹的民主和人權理念,以及被釘在十字架上用自己的血拯救世人的基督精神。我無意貶低張志新,只是不明白為什麼張志新被追認為烈士而林昭不能,就因為張是共產黨員?這是共和國的烈士,不隸屬於某個政黨。我也想起了又一個遭殺害的女子劉胡蘭,且不說“生的偉大死的光榮”的烈士紀念碑高聳入雲,下令和執行殘殺劉胡蘭的兇手早已伏法,下令和執行殘殺張志新及林昭的兇手呢!

林昭的大舅,曾任中共蘇州獨立支部書記,後於1927年在中共江蘇省委青年部長任上遭國民黨當局殺害。林昭的母親許憲民先生,少女時就追隨兄長投身大革命,是蘇州最早穿上軍裝的女子,抗戰期間被中央政府任命為敵佔區專員,因而坐過日本人和汪偽的監牢,後在“國大”代表任上幫助建立了中共地下電臺並聯絡提供情報等等,對大部隊過江頗有貢獻,最後則擔任了民盟蘇州市委常委和蘇州市政協委員。林昭的父親彭國彥先生,耿介孤高一書生。在此家庭耳濡目染,林昭很早就追求革命,也被列入過黑名單,後來報考了蘇南新聞專科學校(具短訓班和工作隊性質,實行“供給制”,因此林昭若還健在,將享受“離休”待遇),並激情滿懷地參加了江南土改,1952年她在日記中說“在心裏默念著我們偉大領袖──親愛的父親的名字,而寫下我的誓言。”直到1957年那張大字報出現之前,林昭一直是個接受正面教育的熱愛共產黨的進步青年。後來的反差實在太大了。1964年林昭在獄中,就她所受的革命家教作詩〈家祭〉說“三十七年的血跡誰複記憶?/死者已矣,/後人作家祭,/但此一腔血淚。/舅舅啊!/甥女在紅色牢獄裏哭你!/在《國際歌》的旋律裏,/我知道教我的是媽,/而教媽的是您”。不知迫害過林昭的袞袞諸公讀此烈士後人的詩文時作何感想。

1982年4月,林昭遇難14年後,這位烈女子才得以魂遊故里, 在父母墓旁安了個衣冠塚,距抗金英雄韓世忠、梁紅玉墓不遠處。又過22年,2004年4月林昭方魂兮歸來,骨灰入墓,總算是依偎到了母親的懷抱。骨灰盒中還放有原置於衣冠塚裏的林昭的一綹頭髮和生前用過的一方絲巾。林昭蒙難始自為張元勳等二同學的大字報〈是時候了〉受圍攻而打抱不平,她抗爭的是人人應有發言權。若干年前張元勳在張貼于網上的〈北大往事與林昭之死〉中說,當年辯論時林昭對黑暗中的詰問者高聲回答“我是林昭!怎麼?你又是誰?竟是如此擺出一個審訊者的腔調!你記下來!‘雙木三十六’之‘林’,‘刀在口上之日’的‘昭’!”(收集在《林昭,不再被遺忘》書裏的同名文章中沒有“三十六”三字。也沒有下述的感慨)。張元勳在長文的末尾說“林昭在1957年北京大學的論戰中用‘雙木三十六之林,刀在口上之日的昭’自報家門,她遇難之時正是三十六歲,罹‘口舌之災’,二者竟在她的名字的破解中不幸言中!”(三十六即雙十八,十字一豎插入八字成為木,因此三十六也可解構為雙木“林”。筆者無意采信推背圖式的讖語。1957年那個夜晚,林昭是否就自己的名字說過三十六那個數目,已成張元勳的孤證。張先生在正式出版物中未列入這一部分,是否表明他原先沒有想到“名字的破解”?)36歲的罹難者,36年後骨灰方入土為安,二個36了,筆者當否也引用張元勳網上長文的結語?“真可謂‘一飲一啄莫非前定’!信哉!如是我聞!阿彌陀佛!”

林昭的詩作已收入《北大風──北京大學學生刊物百年作品選》。選集中也有胡適、魯迅、朱自清、劉半農、高長虹、沈從文、汪曾祺等大家的作品。安息吧,安息公墓裏的林昭魂,人們不會忘記你。君不見,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浩浩蕩蕩前來向你致敬,跟隨你不是“以暴力去建立,甚至不能以權力去建立”一個“真實而完整的自由”中華。

(2004年5月初稿,7月修改)
原发在五柳村在加拿大博客空间建立的《满天风雨看潮生》下面是那里网友的留言;
posted on Friday, May 27, 2005 11:26 AM #中华文化研究 #当代人物纪事 #时评杂议
Comments
# re: 林木:靈巌山下林昭魂
异思公
Posted @ 6/10/2005 9:18 AM
可恨啊,可恨.该恨谁呢?----什么时候才能畅所欲言?该恨就恨用不着这样吞吞吐吐呢?
# re: 林木:靈巌山下林昭魂
晚辈校友
Posted @ 9/11/2005 12:41 AM
我有一个建议,也是一个愿望:
为着永记北大的耻辱, 为着招回北大已失的灵魂, 北大校友集资捐造一亭于未名湖湖心岛上石舫之侧, 亭内悬一钟立一碑. 钟上铭刻北大所有右派校友之名, 碑上刻死于政治迫害的北大校友.
此愿得尝之日,方是北大魂魄归来之时.

一晚辈校友
# re: 林木:靈巌山下林昭魂
小土豆
Posted @ 4/3/2007 5:53 AM

《紅梅》

無心競豔遠群芳,甘為蒼生壓雪霜。
傲骨錚錚擎天立,縱成枯幹有餘香。

(謹以此小詩向林昭姐姐致敬)


另, 七律一首

寸心繫念是興亡, 誰屑封侯頌太陽?
敢以丹心酬聖女, 還將冷眼對豺狼。
有聲擲地籃橋淚, 無恥愚民紀念堂。
忍見寒蟬皆噤口, 孤身盜火賴紅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