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December 30, 2008

他有着最干净的灵魂--纪念何家栋先生/章铭

何家栋先生2006年10月16日在北京逝世,享年83岁。

我是5月底得知他患上了晚期肺癌的,在此之前,他的身体一直很健康,思维十分活跃,直到发病前还常常半夜爬起来写下脑子里闪现出的想法。他写下的文章,不 熟悉的人,根本读不出是80多岁的人写的。他的观察一向敏锐,直到生命的终点,都是如此。但是自从检查出肺病,他的身体迅速衰弱了,病魔一天一天地侵蚀着 他,原来使他看起来风度翩翩的头发,剪成了短发,几乎是转眼间,就换了一个人,他变得消瘦,衰老。虽然大家都瞒着他的病情,但是我想他是清楚的,以他的智 慧,当然能够辨识出濒繁的来客探问意味着什么。我记得在8月4日大雨过后的下午,我去看他,他的两只脚肿得厉害,眼睛已经失明,他情绪低落。我劝他住院, 他说,他不想住。家属要将他安排进北京医院,他拒绝了。他说,我告诉他们,北京医院治死了那么多的大人物,我这种小人物就算了吧。这样的何氏幽默一直到生 命的终点,都伴随着他。临走,他翻出他自己编印的两本文集,在扉页上一笔一画地写下自己的名字。我说,你要坚持住啊,还有很多事情等你干呢,他回答说,我 已经是八十多岁的人了,还能做什么呢?但是我听得出,他在坚持着,他还要干很多事情。他仍然有雄心。他渴望活下去。

在他第二次住进同仁医院以后,我差不多每周到去看他。刚入院的一段时间,虽然他的身体已经很衰弱,但思维仍然十分活跃,何氏幽默依然迭出,谈起话来,根本 看不出是个病入膏肓的人。但是,随着病况的加重,一天只能睡不到一个小时,漫漫长夜,只能枯坐着,好不容易等到了天亮,但由于眼睛看不到东西,所以等来 的,并不是朗朗乾坤,而是灰黑的世界。这样的景象不能不影响到他的思维。不要说是一个癌症晚期患者,即使一个完全正常的人,连续几十天每天只睡一个小时, 也是无法忍受的。这时,他的眼前常常出现幻觉,恍惚中病房中的沙发等静物,似乎有了生命。过去沉积下来已经忘却的事情,开始复活。大概在9月20号以后, 何先生的精神已经大不如前了,看得出,是坚强的意志力量在支撑着他,这使他在与我们谈话的那一小段时间里,保持着常态。但是这种情况一天天地变化着。当我 9月29日到医院看他时,他的手依然有力,但神志已经有些混乱,需要仔细分辨,才知道他说的话那些是正常的,那些不是正常的。好在何先生的许多思考,都已 经留下了文字,因此不需要什没有“临终遗言”之类的东西了。

他在中国大转型的阵痛中出生,1937年卢沟桥事变爆发时,他十四岁。从这一年开始,他就离开家乡,投入了民族救亡的洪流。以他的经历,本不应该成为一个 学者,不应成为一个知识分子,一个思想家,因为他没有受过正规的教育。他常说,他是被共产党扫盲扫出来的知识分子。进城后,从事出版工作,但没干多长时 间,就被打入了地狱,顶着双料右派的帽子,接受农民的改造。他在贫困、疾病、苦闷、丧子之痛中,生活了二十多年,在此期间,除了检讨,没有写过其他的文 字,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在他50来岁的时候,就已经衰老得像一个老头了。有一次我同他谈起这20多年的空白,他说,1949年进城后他真正的工作时间,大 概也就是三四年,刚进城的一两年加上1978年平反到80年代初退休。

这样的遭遇,使得堪称我们这个时代的活化石。最近几年,确实有一些媒体,像发现了宝贝似的发现了他。但是,无论是被发现前,还是被发现后,他从来不主动谈 自己的这些经历,谈起来,也非常平静,他以悲悯甚至幽默的态度看待这些。在我的印象中,何先生从来都是平静如水的。在他身上,你看不出来他曾经有过九死一 生的艰难历程。世纪的沧桑没有将他扭曲,而是把他变得更为完整,更加明澈。我没有听到过他指责那些迫害他的人,也没有听到过他向人炫耀他的正确或者斗争。 他从来没有想过将自己不幸的遭遇,包装起来,谋取政治上的好处,有许多人,都从自己的那些苦难经历中谋取到了实惠,从上世纪70年代后期开始的一段时间, 这些经历是可以用作晋身之阶的,但是,他从来没有想过经营一下自己。

苦难的经历,没有使他变得愤世嫉俗,相反他非常的宽容,这样的宽容甚至施予了他的那个折磨了他前半生的党。有人问过他,这个党给了他那么多的苦难,为什么 不退出这个党?他回答说,我为什么要退出?应当退出的是他们!我们没有犯错,犯错、犯罪的是他们,他们才应该被开除。我们留下来是要开除他们!他将这个折 磨了他一生的党,称作“地下党”,它的活动,出台的政策,都是在地下做的,六千万党员中有几个能与闻其事呢!

  有时我想,像他这样一个 宽容的人,一个心中充满了悲悯和大爱的人,为什么会不为这个体制所接纳,一而再再而三地遭遇到整肃?况且,何家栋还为这个体制塑造了人格上的纪念碑,像今 天仍然畅销的《把一切献给党》等就出自他的手笔。我想,问题就出在这里。按照中共体制的标准,他从来就不是一个战士。在他身上充盈着的人性光芒,是没有被 改造好的证据。在中共树立的英雄身上,偶尔也描述一下这些人物所流露出的人性,对亲情的眷恋,比如朱德对母亲的回忆,官方史学关于毛泽东对妻子杨开惠的感 情等等。但是官方史学在描述这些人性的时候,所突出的是领袖们为了原则对亲情的牺牲。再说了,这些人性是已经刻在纪念碑上的,而不是现实中存在的,不是活 着的、存在于现实的人与人之间的。中共需要这样的纪念碑。但是如果纪念碑上的人物活过来,他们将毫不留情地将他作为危险分子,作为敌人,予以消灭。何家栋 曾经隐喻般地描述过自己的命运。在一篇文章里,他引用了萧伯纳《圣女贞德》结尾的情节:民女贞德死后被尊为圣女,后来被烧死。但当她重新现身时,那些受过 其惠和迫害过她的人一起跪倒在地,称颂她的美德。贞德问他们:我要不要从死亡中复活,以活生生的女人回到你们当中?他们全都惊慌失措地跳起来,高叫着:你 太伟大,我们配不上,于是纷纷逃走。她由此得出答案:如果她真的活过来,他们还会再次烧死她一次。人性可以作为圣徒的一种性格,他本人就是被圣徒所吸引而 成为组织的一员的,甚至说,在很长一段时间中,何家栋就是这样的圣徒。他热情地、发自内心地参与塑造这样的圣徒。但是,他不知道,这样的圣徒必须保持虚幻 的形态,必须是死的,必须是异化的,而在现实中,却必须像对待病毒那样隔离和消灭这样的圣徒性格。

何家栋身上散发着的人性光辉,注定了他无法逃脱每次运动。他身上的那种光,成了引来猎人的标记。他从来就没有达到体制绞肉机的规格要求。面对着人,他无法在他们身上踏上一只脚而不感到痛苦。他总是希望像对待人那样对待人。

这样的性格来自于中国农民般的质朴。对他来说,这些只是一种基于做人的常识。一种绵延了数千年的文明因子。在何家栋那里,这样的性格积淀得是如此深厚,以 至于虽屡遭清洗而没有被消除。但是经过了20多年的苦难,一种自觉的意识在慢慢地生长。到了20世纪80年代,随着马克思的被发现,他获得了新的启蒙,其 结果就是使何家栋成为一个自觉的人道主义者。

20世纪80年代是一个重新启蒙的时代。其思想依据之一,就是新发现的马克思。马克思早期著作中所体现出来的人道主义热情,打动了他。在他自己编辑的文集 中,第一篇文章的标题就是“被误解的马克思”。对于他这样的革命者,马克思是无法绕过去的。这位生活在19世纪欧洲的学者,构成了他们主要的思想资源。在 革命成功之后30年,他们才发现,那些所谓的马克思主义,原来只是被肢解了的,是专制主义和兽道主义的借尸还魂。通过新发现的真正马克思,他找到了我们这 个时代所犯错误的根源。比如,通过阅读,他发现马克思的思想来源中,不只是像列宁所的那样只有三个,而是还有一个,那就是文艺复兴运动中的人道主义。他指 出,舍弃了人道主义的马克思主义,“成了断尾巴的蜻蜓”。他还说:“如果从马克思学说中剔除了人道主义思想,马克思主义就成了为暴力而暴力的恐怖主义了 ”。事实也正是如此。无论是什么主义,只要是反人道的,那一定是通向奴役的。相反,无论什么主义,其最大的魅力,都来自于人道主义,这条道路将把人带向自 由。何家栋正是通过人道主义,最终走向了自由主义。他说:“马克思主义如果不和自由主义结盟,就必然和封建专制的法西斯主义沆瀣一气”。

自由主义的基础,就是尊重每一个人,尊重他们的选择。他们反对以集体的名义,以国家的名义,以领袖的名义,牺牲个人。在我们这个世纪里,有多少罪恶是以这 个主义那个主义的名义做的啊!然而,所有这些主义,都是反人道主义的。而真正的自由主义,首先是建立在人道主义基础上的。何家栋正是从人道主义出发,走向 了自由主义。

何家栋的思想中所拥有的坚固的人道主义底座,使他与他的同时代人区别了开来。这个基础从来没有动摇过。多少人都曾经为了迎 合、为了躲避、为了改善处境,而输诚投降,在不同程度上成了同谋,被迫害过,也迫害过别人。比如1949年以来,无论被官方史学认作是正确路线的代表还是 错误路线的代表,无论是无辜的牺牲还是魔鬼,都在不同阶段,不同程度上,迫害过别人。但是何家栋却是例外,他一直就是旁观者。基于他那本能般的人性,他保 持了人格的独立。这个位置最终成就了他,使他成为我们这个时代最清醒的观察者和真正的觉醒者。他有着我们这个时代最干净的灵魂。

我觉得, 何家栋的觉醒有着特别的意义。他的悲剧也更有普遍价值。他并不象是一个激烈的反叛者,而是一个温和的、警惕的怀疑者和思考者。相比张志新那样伟大的抗争, 何家栋与体制的抵牾带有平凡人的色彩,他的独立、他的不盲从,他与体制的不合拍,都是出于对自己人格底线的维持,他总是从一个理智的普通人,从常识出发, 但这也同样是困难的。体制需要的是高昂,是附和,是从众,是集体恶的狂欢。但是,他不是这样的人。他不愿在集体的名义下作恶。那些在集体的名义下作恶的 人,在中国的20世纪里,几乎都有机会成为社会的主流。而只有他,永远处于被整的状态,最好的情况下,也只是处在赋闲的边缘。

然而,他守住了自己的立场。正是在这个意义上说,他才是真正的异端,是这个时时陷于颠狂的民族的真正脊梁。

在何家栋身上,人性和理性保持着和谐。对于像他那样经历的人,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坚固的人性底座,使他在看问题的时候,从来就是实事求是的。他虽然是 一个理想主义者,但他的理想,就是彻底地尊重人,实现人的价值。翻阅他写下的那些文字,你看不到高调。他总是理性的。像是一位温和的老师,不是通过呐喊, 通过战斗影响社会,而是通过漫谈,通过对话,用自己的思考启发别人。他是一个启明的人,又是一个启明者。当然,这或许使他不像一个战士,类似鲁迅、殷海 光、雷震等那样的战士,但是,无论什么时候,读他的文字,你都会觉得那是一位诚实的人写下的,对于我们这个总是狂躁的民族,这样的文字尤其显得可贵。

何 家栋公开发表的文章并不多。相当一部分文章,还沉睡在他书桌的抽屉里。在其生病前,仍然保持着十分旺盛精力,笔耕不缀。这些文章,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 就是他特有的那种谈话风格。读他的文章,就象与他谈话,平实,简洁,不时出现一些幽默的句子,我们将它称作“何氏幽默”。读他的文章,常常会产生一种感 觉,觉得写这些文字的人,像是一个新人。比如他写文章批评时髦的“后学”,什么“后现代”,“后殖民”等等,但是,他自己写的文章,似乎比那些后学家们还 要时髦。发生在他身上的这种现象,被朋友们视作是一种奇迹,只有天才人物才具有的那种超越时代的精神风貌。阿伦特在评论雅斯贝尔斯的时候,指出过雅氏学习 新的经验的能力。大多数人,到了50多岁,通常都会变得非常固执,他们都只能看到对自己意见的确证,但是只有偶尔在少数人身上,才“不断更新着自身”,阿 伦特说:“恰恰是因为他不断保持着自身——正如他一直以来都关注世界并跟随着当下事件的发展,同时永远保持着自己的敏锐和才智一样······这种当代 性,或者说在这样大的年纪还能保持对当下世界的理解力,真像是一种意外的好运,它使得年老不再只是一种惩罚。”这些话也可以用在何家栋身上。我觉得,何家 栋之所以在80岁高龄还能保持着敏锐和才智,重要的是他心灵的开放性,而这种开放与坚定的人性立场相关。他从来就不是一个教条主义者。由于有了这种开放 性,在他的周围,围绕着的,都是思想活跃的年轻人,他与它们保持着亦师亦友的关系。他乐于同他们交流,不存在什么代沟,这样的生活,确如阿伦特所说,“使 得年老不再是一种惩罚”。

生前,他的思想传播主要是通过口口相传。他几乎从未参加过公开的会议。文章也只在很小的范围里被阅读。然而,这 些仅限于一个不大范围的思想,还是引起了某些人的恐惧,他们将他视作危险分子,以至于先生刚刚停止呼吸,自费印制、准备分送亲友的文集就遭到了查封,如今 一个多月过去了,这些书还被扣着。他的去世,在一些人那里引起了莫名的担忧,他们害怕更多的人知道这个消息。先生10月16日中午去世,18日一大早就火 化了。除了家属,没有一位朋友得到允许,向他作遗体告别。他就这样离开了这个世界,悄无声息。这或许也是他的心愿吧。他生前就不重形式。是的,隆重的仪 仗,总是过眼烟云,只有思想和人格,才永远活在人们的心中。他是不朽的。 
二000六年十一月三十日

0 Comments:

Post a Comment

<< Home